麦教授|未知的未知

2021年3月7日 19:03
來源:香港奇点财经特邀专栏作者 张晓泉

作者介绍:张晓泉教授(Michael 麦教授)是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副院长和终身教授,担任香港深圳联合金融研究中心的主任,在经济学和管理学的多家顶级期刊发表多篇论文。他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的斯隆管理学院(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获得管理学博士学位,此前在清华大学获得管理学硕士,工学学士和文学学士的学位。 他曾经从事过的工作有:投资银行分析师,证券公司顾问, 目前运营一个A股量化私募基金。


Nothing is less real than realism. Details are confusing. It is only by selection, by elimination, by emphasis that we get to the real meaning of things.
没有什么比现实主义更不现实的了。细节使人迷惑。我们只有通过选择、淘汰、强调,才能得到事物的真正意义。——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fe)

前面探讨了「已知的已知」、「已知的未知和未知的已知」,这篇来讲「已知」与「未知」系列的最后一部分「未知的未知」。

有一个理论叫做知识的海岛效应,说的是人们通过研究和思考可以得到新知,从而放大已知知识的边界。

但是通过我们之前对「已知的已知」的讨论,我们会发现这个知识的海岛效应的理论其实是片面的。这里的「未知」是「已知的未知」,通过学习,我们对事物有了更好的理解,但是同时,我们应该意识到我们其实还不知道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那就是「未知的未知」。

日本设计师原研哉(Kenya Hara)写了一本书叫《Ex-formation》,书名很棒(暂时没有中译本),是他自创的一个词叫ex-formation。这个词来自于英文information(信息)。“in-formation” 里面的 “in” 也有在里面的意思,于是原研哉就用表示外面的“ex”替换了“in”,得到ex-formation这个表示“信息的外面”的词。「原研哉的《Ex-formation》Kenya Hara’s Ex-formation」

原研哉这本书讲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设计师非常容易被所谓海量的信息困扰而失去了创意。Ex-formation的意旨不是“知道(make things known)”而是“未知化(make things unknown)”。是一种基于“意识到如何不知道”这一全新理念的沟通、设计手法。当我们意识到我们知道的很少,我们才会意识到“未知的未知”是多么的广阔。他认为跳出已知信息的束缚才可以有全新的创意。换句话说,学习的终极目标并不是确认我们已知的东西,而是发现我们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1814年,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在他的《基于概率的哲学论文》(Essai philosophique sur les probabilités)的前言中,引申了莱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的想法,提出了拉普拉斯妖的概念。(ps:在本专栏接下来的内容中,你将会看到九大神兽,它们分别是:拉普拉斯妖(Laplace’s demon)、薛定谔的猫(Schrödinger’s cat)、麦克斯韦妖(Maxwell’s demon)、芝诺的乌龟(Zeno’s turtle)、莎士比亚的猴子(Shakespeare’s Monkeys)和洛伦茨的蝴蝶(Lorenz’s butterfly)、卡尔·亨普尔( Carl Gustav Hempel)的乌鸦,它们分别对应着经典力学、量子力学、热力学第二定律,微积分,概率论,混沌和逻辑的概念。此外你还会看到“黑天鹅(black swan)”,“灰犀牛(gray rhino)”等金融市场神兽。)的背景是牛顿力学给科学发展带来了飞跃式的推动,人们甚至可以通过天体当前当时的位置和速度来计算它们运行的轨道。作为牛顿铁杆粉丝的拉普拉斯写到:“我们可以把宇宙的现状看作是其过去的结果和未来的原因。假想一个智力在某一时刻知道驱动自然界运动的所有力量,以及自然界组成的所有物品的所有位置,如果这个智力也足够庞大,可以将这些数据进行分析,那么它就会将宇宙中最宏大的物体和最微小的原子的运动包含在一个公式中;对这样的智力来说,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未来就像过去一样,会呈现在它的眼前。”

他说的“这个智力”后来就被称为“拉普拉斯妖”。

这段话太霸气了!简直拥有了神的能力,可以窥视天机,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当世界完全不存在不确定性了,也不知道这算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实际上,比他早的莱布尼茨就说过:“一切都以数学的方式进行……如果有人能对事物的内部有足够的洞察力,此外还有足够的记忆力和智慧,能考虑到所有的情况并加以考虑,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预言家,能在现在看到未来,就像在镜子里一样。”

更早的古罗马哲学家和政治家西塞罗(Cicero)在公元前44年就在他的《论神性》里写过:“由于一切事情都是因命运而发生的,如果有任何一个凡人能够用他的心灵观察到所有原因的相互联系,那么,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逃过他的眼睛。因为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原因的人,必然知道所有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既然除了上帝之外,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留给人的就是,他应该通过某些征兆提前知道未来的事情,这些征兆清楚地表明了接下来的事情。因为将要发生的事情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时间的流逝就像绳子的解开,没有产生新的东西,而是把最初的东西展开。”

然而这些预知未来、看破时间的美好愿望并没有实现。人的意志首先就并不能被预测,人对环境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目前人类的能力有限,还无法去影响宇宙的其它部分(很多地球发射的宇航器碎片已经在太空中了),但是有了人类的地球,在过去几千年里的改变是惊人的。

即便没有人的意志,我们现在也知道宇宙并不能精确的预测。物理学家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在1917年发现了测不准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也就是微观粒子的位置和动量是不能同时被精确测量的。关于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测准,有一个故事:有一天海森堡在高速上超速了。

警察拦下他问道:你知道你刚才的车速吗?

海森堡回答说:我知道我刚才在哪里,但是我不知道我的车速。

警察说:你刚才车速达到了120公里每小时了。

海森堡说:好吧,那我不知道我刚才在哪里了。

测不准原理是对之前的宇宙决定论的巨大挑战,即便不考虑人的意志,宇宙中的很多现象也是不可预知的。

之后的麻省理工的气象学家爱德华·洛伦兹(Edward Lorenz)更是在1961年发现了混沌理论(chaos theory):即便是同样的起始条件,也可能因为微小的不确定因素导致结果完全不相同。

以物理学目前的理解,世界从微观到宏观都是概率分布的,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对宇宙中的万物做完全精确的预测。

1900年4月,在庆祝跨越世纪时,开尔文爵士(Lord Kelvin)宣布物理的大厦已经建成了,因为所有的理论看上去都自洽和完备,后面的科学家也许只要做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就可以了。他提到物理大厦上空的两朵乌云,对他来说这是「已知的未知」,也许很快就可以修补好了。然而这两朵乌云实际上却是「未知的未知」,一个后来成了研究微观粒子的量子力学,另一个成了关于宇宙时空的相对论。开尔文爵士的时代根本无法想象这两个理论如何改写了我们对宇宙和自然的认识。

在人类还没有发明显微镜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细菌和微生物的存在,我们所有的医学理论体系都是基于能看到摸到的东西,所以中医里讲究“望闻问切”。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微生物的存在。发明显微镜、发现了微生物之后,我们突然知道了以前这个完全不存在的世界,很多绝症突然就可以医治了。

同样的,那些15世纪做探险、在地图上画怪兽表示「已知的未知」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地球之外还有广阔的宇宙。

如果说物理学家最终相信有什么自然法则在控制宇宙的运行,那么金融市场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法则。股票的变动受无数因素的影响,公司可以有浮沉,行业可以交替,政治可以风云突变,而最重要的是金融市场的参与者的心态可能随时都在改变,这是没有自然法则可以遵从的。所以金融市场里的问题会有更多的「未知的未知」,而这些未知都需要我们一步步去探索和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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