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凯:中欧投资协定签订后“拼多多们”恐面临内外强大劳动监管

2021年1月16日 15:16
來源:香港奇点财经特邀专栏作者 詹凯

奇点财经2021年1月16日推送

作者介绍:詹凯律师,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宾夕法尼亚大学法学院法学硕士,清华大学MBA,曾任中国外交部外交官、中民投高级涉外法律顾问,擅长处理跨境制裁合规、反垄断和隐私保护等综合性政治、法律问题。


中方的让步是什么

12月30日,中欧投资协定宣布完成谈判。我曾经撰文,指出其具有历史性意义。中国为该协议的签署投入了巨大的努力,也作出了巨大的让步。

除了开放市场等传统的经济议题外,欧盟作为老牌发达市场,长期以来对中国的市场机制、国企补贴,乃至许多政治议题方面都颇有微词。双方达成这一历史性文件的意义巨大,代表了中欧在某些长期争议问题上取得了部分一致。这个信号非常重要,不要忘记我们现在所处的内外形势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下,为了突破欧盟这个帝国主义链条上的薄弱一环,我们肯定答应了一些之前不能答应的事情。而这个事情是什么呢?

对欧盟特别重要,而国人特别不重视的就是劳动议题。根据外媒的报道,该协议曾在12月中旬一度搁浅,主要原因就是在劳动保护的议题上双方分歧很大。有意思的是,其后整个形势突然又峰回路转,聪明的读者都可以猜到中国在该领域应该是作出了让步。

为什么劳动保护的问题能成为一份历史性文件的焦点?

真相只有一个:因为劳动者红利是1979年改革开放到2020年整整40年间中国的核心竞争力。中国在过去40年间走过其他国家几百年的发展道路,靠的不是资本家们的点石成金,而是几代人的高强度劳动投入和低回报,迅速的完成了资本积累的血泪过程。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40年中,优势产业潮起潮落,唯一不变的是相对廉价且任劳任怨的中国劳动者。从改革开放初期小作坊中的浑身是尘土的农民工,到如今北京上海甲级写字楼里的头上没几根毛的程序猿,我们牺牲了多少头发,节假日,身体健康,乃至生育率才换来了今天全球第二的经济总量和世界地位。

大家知道欧盟的劳动者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以德国为例,德国法律规定,入职超过6个月的职工每年享有最低24个工作日的带薪年假。在每周5天或4天工作制的企业工作,则按相应比例为至少20或16个工作日年假。半职工作者,甚至实习生、学生兼职也按比例享受相应的年假。假期天数不包括周末、法定假期、病假,在年假过程中有病例证明的生病、预防或康复治疗的时间同样不计数。

这意味着,德国每周工作五天的普通员工,每年至少可以依法休长达1个月的带薪假期。更何况这只是法律规定的最低限度,许多行业和公司提供的待遇更高,德国经济研究所2016年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德国人均年假为30天。

根据简单的分析,德国普通员工一年可以享受10+30的法定假期,加上104天的周末,有144天完全不用工作的休息时间。如果平时再每天加一小时班积攒Gleitzeit以及Home office,则又可以轻松多出30-40天的自由时间,相当于每年只有一半时间在工作。

对于国人深恶痛绝的加班,德国的劳动法中明文规定,禁止员工在周日、假日以及夜晚工作。当然某些行业如警察、医生不受此限。此外,每工作6-9个小时则必须休息半个小时以上,超过9个小时则为45分钟。每天工作时间不可超过10小时。加班工资一般会按时薪的125%支付。

两相对比,中国怎么可能不具有摧腐拉朽式的产业摧毁力呢。在中国的冲击下,只要是有中国人参与竞争的产品或者服务领域,都经历着巨大的价格下降和效能的提高。而对已经习惯了欧洲福利制度的欧盟劳动者来说,这就是不公平竞争。最有意思的例子就是中国移民开的超市在欧洲的节假日经常因为违法开店而被处罚。欧洲人对中国人最大的非议就是:经常加班,偷袭我几百岁的老同志,不讲武德!

因此欧洲人强烈要求我们结束这种不公平竞争,要把劳动者更好的保护起来~~~

02 传统的劳动密集型发展模式已经到了尽头

对中国来说,传统的劳动密集型发展模式已经到了尽头,要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光靠密集的劳动投入是不可能成功的。

在中国哪怕是所谓的科技公司都是疯狂的消费着中国的劳动者福利,其本质和以流水线著称的富士康没有区别。最近,PDD终于超越了富士康成为新一代“血汗工厂”的代名词。中国的企业通过算法和监控来实现对劳动者的高强度控制和投入的方式已经造就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神话,比如厕所装计时监控,工位牌上的位置监控。用算法计算流水线上每个工人的反应时间等等,这种敲骨吸髓式的管理方式造就的不是高效创新的现代化工厂而是那啥啥啥啥。靠这种模式能产生SpaceX,苹果,特斯拉这样的创新性的科技和产品吗?过去证明没出现过,未来我也觉得很难。倒是国民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大家的生育意愿越来越低,我们正在牺牲民族的精气神去维持一种落后的发展模式,去迎合特别一群既得利益者的贪婪之心。保护劳动者就是保护我们民族的元气和未来。

好在,我们的英明神武的领导层看到了这个模式的局限,在这个关键时刻,作出了果断的决定。签署中欧投资协定,意味着我们在这一根本问题,即未来50年发展模式上的正式转型。

中欧贸易协定后,中国将在欧盟的推动下颁布一系列的劳动者保护规定。而中国的劳动密集性发展模式也将转变为创新型和高技术附加型。

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靠剥削劳动者做大的PDD们必然将面对巨大的转型挑战。建议其迁往人力资源更丰富廉价的印度、孟加拉~

03 对协定可能涉及劳动保护内容的分析和猜测

说了那么多,大家肯定会对《协定》签署之后的劳动者保护充满了期待,毕竟哪怕不能一年休息一半时间,多几天假期它不香吗。

由于目前虽然中欧投资保护协定已经完成了谈判,但并没有正式签署,协议内容也没有正式透露。目前协议内容仅限于欧洲媒体对部分内容的报道,我们国内对该协定内容的报道就更少,但是作为资深国际法研究人,我会带大家预判下可能的劳动相关保护条款。

其实欧盟在于其他国家之前签署的贸易或者投资协定中加入劳动保护条款早有先例。其中对我们的预判最有借鉴意义的是2020年刚刚正式实施的《欧盟-越南自由贸易协定》,在该协议签订之前, 欧盟首先要求越南通过了新的劳动法,同时批准了国际劳工组织关于工人权利和防范强迫劳动的宣言。大家可以看一看,找一找,品一品《欧盟-越南自由贸易协定》中符合自己期待的条款:

缔约方认识到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充分有效的就业和体面劳动对所有人的重要性。双方重申将致力于利用本贸易协定造福于包括妇女和年轻人在内,所有人实现充分有效就业和体面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应酌情就共同关心的与贸易有关的劳工问题进行磋商和合作。

缔约方重申其根据国际劳工组织和国际劳工大会1998年第86届会议通过的《国际劳工组织关于工作中基本原则和权利宣言及其后续行动的义务》的承诺,以遵守促进和有效执行涉及工作中基本权利的原则条款,即:(a)结社自由和有效承认集体谈判权;(b)消除一切形式的强迫或强制劳动;(c)有效废除童工;(d)消除关于就业和职业的歧视。

缔约方应:(a)作出持续而持久的努力,对尚未批准的国际劳工组织基本公约的部分予以批准;(b)按照国际劳工组织的要求进行批准更新,并考虑到国内的情况, (c)就(a)和(b)项所述的批准书与另一缔约方交换信息。

其中第二条就比较狠了其中的abcd小项其实都有很多延伸。集体谈判问题,工会问题都是一些涉及如何有效保护劳动者地位的问题,也是国内一些空白的问题。我们可以肯定,中欧贸易谈判必定包含和依照国际劳工组织相关劳动者保护的公约来基础,同时结合中欧自贸自身的特点来规划未来的劳工保护制度。

在欧盟与墨西哥达成的贸易协定中有更劲爆的条款:

每一缔约方应特别注意:a)制定和加强职业安全与卫生措施,包括国际劳工组织有关公约和其他国际承诺中所定义的职业伤害或疾病赔偿 ; b)所有人的体面工作条件,尤其是工资和收入,工作时间和其他工作条件;c)根据其国际承诺和国际劳工组织的有关标准,维持有效的劳动监察制度。

这里就包含了大家关心的工资和收入,工作时间和其他工作条件等问题。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在中欧投资协定的最终版本中很有可能也保护类似的劳动保护条款。

最后,我想以一部去年非常火的纪录片美国工厂,讲述了中国企业在西方工会和工人理念下的痛苦磨合。

而中国未来不可避免的也要经历越来越高的劳动者保护制度的洗礼。企业应该端正自己的心态,在劳动者保护的问题上跟上时代的步伐。毕竟变化突然到来的时候再改就会像美国工厂一样异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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